【柳岸】二毛(小说) ——漫步黄土坡之三十八

书里描写姿容出众的女子,常说“貌美如花”“如花美眷”,古装剧中的美丽女子,额头鬓角必簪花为饰,花向美人头上开,花香人娇,怎一个好字了得!可以纵了情头上戴花,怕也是现在为数不少的女子朝思暮想着要穿越到唐朝的又一个原因吧。
去年初秋几个人去野外散步,绿草丛里的白花花很抢眼。走近了瞧,深绿的叶托着色白如玉的花,花一改径直朝天的性格,横着散射出去,根部细长,外端的花苞梭状隆起。女伴说是玉簪花呀,奇花妙名,一下子就温柔了我的心,仿似有娇娇女子以此花为簪系挽青丝,莲步轻移袅娜而来。天地万物,真是玄妙无穷啊。
看见玉簪花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一个女人。去拜见她时,是揣着些忐忑不安的。她是清华大学的教授,还是某知名出版社的社长,来小城是项目考察方面的公干。瞳儿的两部小说已接近尾声,出版迫在眉睫,头天晚上送书稿给她的,她说想跟瞳儿聊聊,第二天下午我随瞳儿一同去温泉宾馆。见面,却是平和的女子,一根长辫子搭在肩上,黄毛衣牛仔裤旅行鞋,手腕上系一串檀木珠。她热情招呼我们,与我们谈讨子女教育问题,坦率指出瞳儿习作中文化底蕴不足的问题,对孩子以后该朝着什么方向发展提了些建议,给人谦逊、娴雅、才气逼人、胆识过人的感觉。腹有诗书气自华,学问滋补的女子华贵在骨子里。她也温柔,但温柔里有咄咄逼人的强大,强大得让人尊敬。这女人像极了我见过的那一房顶的凌霄花。四年前在一简朴的农家小院我看见一个粗糙的瓦盆里几支遒劲有力的藤条爬上土坯青瓦的屋檐,屋顶蓬勃勃铺开一大片,叶子不算浓密却碧绿,最抢眼的是那瓶状的花儿,或一朵独秀,或四五朵簇拥。花是纯净的橙红色,色至纯,每一朵都清雅脱俗,瓶口一顺儿朝上,精气神足到让我惊讶,它就是凌霄花。凌霄花一样的女人,学识为根,胆识为枝,厚重力量,站起来攀上去,在屋顶呼啦啦铺开一片,枝有力,花朝气,只要有一个平台我就繁茂成花的海洋。知性,勇敢,坚韧,洒脱,一生极尽绚烂。
有时候想,两年前仓促离去的梅也该是月季花的。与梅同事时,我初出茅庐梅恰壮年。梅着装和说话都透着一股干练劲,她养的花在窗台上茁壮成片,家里干净如洗,做得饭菜也极好吃。梅热情,精敏,和她一起买衣服,必省下不少银子;跟她一起吃饭,准备饭菜的人必得多些精心。因为太过追求完美,她的挑剔也总是让人神经紧张。我打扫的办公室梅会火气呼呼地收拾第二遍,谁要是说了不入她耳的话,嘲讽与责难必定劈头盖脸而来,连校长都有点怵梅,梅从来都运筹帷幄胜者为王。有一段日子梅因为班上的一些琐碎事与我剑弩弓张,我害怕面对她而愁得不想上班。慢慢听说了梅好多事——她先前生过一个偏瘫的孩子养到了九岁,女儿是抱养的,爱人因车祸而亡。我调离那所学校跟梅告别,梅拉着我的手说我是个好人过去的好多事请我多担待,动情到我俩差点落了泪。后来梅的儿子结婚她来单位专门请我,贺喜的那天梅神采奕奕。日子刚刚好过了,要强的梅却因为高血压骤然离世,我知晓时她已下葬。每每想起梅就心里难过。后来想,梅的尖锐实际上是内心脆弱而虚张声势。月季花期极长,除过隆冬,几乎季季开花,梅也如此,只是她与苦难斗着斗着,把自己也斗出了无数坚硬的刺。
您见过枣花么?小小的花粒,缀在叶间,要不仔细瞧,都会视而不见,却于淡香微甜里不经意间结出大过花朵N倍鲜艳过花朵N倍营养丰富的红枣来。卖枣月饼的大嫂,是枣花。她总是忙碌,长年累月系着围裙,手上粘着面粉,在小铺子里出出进进。蒸馒头蒸包子,烙各种各样的饼,腌咸菜。她做的枣月饼又大又厚,饼子里的枣馅是用清油红糖翻炒过的红枣丝,再忙也不忘在饼子的表面压上各种花型,饼子的边是一点一点拧出来的花折子,像艺术品。我每次去买枣饼,她笑呵呵的,枣饼热腾腾的,看一眼她,温暖就从心窝窝里跑出来。闲谈中得知她爱人去世得早她靠经营这个馍店供三个孩子上学,她说日子还过得去。为商厚道,可能是入不敷出吧,现在的店换了新主人,门前是几丈高的蒸笼摞着。枣子红了的日子就分外牵挂她,心里想,有了善良和勤劳垫底,无论大嫂身在何处,一定会继续开成淡雅的枣花结出一树红枣来的。
张晓风在她的《花之手记》里写道:“我所梦想的花是那种可以猛悍得在春天早晨把你大声喊醒的栀子,或是走过郊野时闹得人招架不住的油菜花,或是清明节逼得雨中行人连魂梦都走投无路的杏花,是那些各式各流的日本花道纳不进去的,市价标不出来的,不肯许身就范于园艺杂志的那一种未经世故的花。”我想,我叙述的这三个女人,就是这样逼仄的花。花一季一季地开,她们的美丽一直在我心里。

(一)
  黄土坡下槐树庄的老老小小没有人不知道二毛的。
  自小到大,邻里乡亲就是“二毛,二毛……”叫大的。二毛已经从邻村的不完全小学升到镇上的中心小学了,但是黄土坡下槐树庄的大爷大娘叔叔婶婶大哥大姐们,的确也没有几个知道二毛的真实名字叫什么的。
  二毛特别捣蛋。二毛捣蛋的名气是在幼儿园的时候就有了的。
  妞妞和二毛一般大。妞妞记得:幼儿园的时候,是一个冬天,大片大片的雪头天赶天黑就开始下了,也许纷纷扬扬地就下了一夜,反正是第二天早上才慢吞吞不下了。妞妞的奶奶本来是不让妞妞再去上学了,但是,妞妞多想和伙伴们玩雪呀,就嚷嚷得不行。
  “不准在雪里跑,不能弄湿了衣服。”奶奶拗不过妞妞,千叮咛万嘱咐地还是把妞妞送进了幼儿园。
  幼儿园那天来的孩子格外的多。几个老师早早就把门口扫出了一条路,院子里的雪也基本上扫到了一堆儿,孩子们便和老师一块儿堆雪人。
  茜茜把自己的小红帽戴在了雪人儿头上;妞妞给雪人儿系上了红领巾;二毛用报纸卷了一个大大的圆筒筒,插进了雪人儿的嘴里,大声地喊了起来:“胖雪人儿要吃烟减肥了,胖雪人儿要吃烟减肥了……”
  老师——琼阿姨都拍了手!大家更是围着雪人儿绕着圈儿地叫呀、跳呀。
  一股儿羽毛烧焦的刺鼻的味儿忽然间在院子里传开的时候,琼阿姨急忙走进了教室。大伙儿也停住了脚步。琼阿姨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小簸箕,小簸箕里面放着一个泥球。
  “二毛,说,是你么?”
澳门微尼斯人官网下载,  “是……”二毛只好从人群后面出来,低着头不敢看琼阿姨。原来,昨晚下雪的时候,二毛在树上逮了几只麻雀儿,在家里和了一盆子泥,把麻雀儿用泥裹了,早上到了幼儿园趁老师不注意,把泥球儿塞到了炉子底下……
  “捣不烂,真是捣不烂!”琼阿姨说着,做出扭二毛耳朵的架势,二毛急忙钻到了孩子们中间。
  妞妞印象里,二毛的名字也许就是那一次和“捣不烂”链接到一块儿的。许是身在枣乡的缘故吧,妞妞总觉得是“枣不烂”这几个字。
  
  (二)
  枣乡的孩子是和枣一块儿长大的。
  “偷偷吃了牛犊子枣,蜜蜂蛰了奶奶吵。”枣花儿还没有败完的时候,小枣儿就在花儿间努力的长了——圆锥形的尖尖枣,枣乡的孩子称做“牛犊子枣”,一股子青草味儿,但吃着新鲜,新奇。哪怕冒着正忙着采枣花儿蜜的蜂蛰的危险,也满树满树的爬上溜下的寻找大一点的“牛犊子”。
  这个时候,枣树上还是有赶着采枣花儿蜜的蜜蜂儿的——再不采,就要等到来年了。因而摘枣的孩子们少不了常常会被蜜蜂蛰的眼肚子肿的老高老高,还不免被大人呵斥。
  “小雨后,露珠枣,又甜又脆又好咬。”要不来枣乡,是吃不到露珠枣的,更不会想的出露珠枣的甜和脆。七月十五枣儿花红,连绵的雨稍稍歇息的那一会儿,吆三喝五地唤上几个伴儿,趁大人一不注意就溜到了枣园子里,拾上一个碎瓦片,瞅准挂满花红枣儿的树梢儿抡起胳膊一扔,“哗”的一声,露珠如豆大的雨点砸下,枣儿也落一个满地……
  “枣不烂”二毛,在干这活是一把好手,扔同样的一片瓦,二毛总能砸下更多的枣儿。当然,砸下的露珠常常会把“枣不烂”的衣裤弄得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也没有少挨大人的呵斥。
  吃“牛犊子”枣和“花红”枣的时光,“枣不烂”还是妞妞心目里的英雄呢。听说过“奶奶枣”吧。不过,你所听到的知道的“奶奶枣”决不会是妞妞喜欢的、渴求的那“奶奶枣”。
  “七月十五花红枣”是说枣儿在农历七月十五前后就会开始由青枣变成红枣了,一颗颗青枣儿有了红眼圈儿、红了一半儿了、全变红了、又开始变得红紫了。这大概就到八月十五前后了,枣树上挂满着“黑紫明光”的一颗颗枣子,煞是喜人。过不了几天就开始开园打枣了。打枣是孩子们高兴的事儿。
  大人在树上树下摇着敲着打着,地上便珍珠般儿的落下一片黑紫明光的枣子。孩子们拿着竹竿踮起脚后跟探着树梢上的枣子,不顾大人的呵斥在树底下寻找着花样儿的枣子。
  二毛家的枣树和妞妞家的挨着。那一次二毛竟然寻到了一颗“双生儿枣”——两颗枣连在一起的,还都是黑紫黑紫的,便跑到妞妞这里炫耀。妞妞眼热的,恨不得翻遍全部的枣园子去找一颗更新鲜的。老天相助吧,妞妞竟然寻得一颗“奶奶枣”。黑紫黑紫的枣子上竟长出了一个青青的小疙瘩,如一个小“奶头”。
  “枣不烂,枣不烂,这颗奶奶枣奶头还是青青的……”妞妞叫喊着,炫耀着。
  “我看一哈,我看一哈……”二毛早就围了上来。
  后来想起来都后悔:妞妞不无得意的把那颗稀罕至极的“奶奶枣”送到二毛手里的时候,二毛冷不防就咬了一口,还哈哈大笑着说:“还是我的稀罕吧?”
  这以后,妞妞看二毛的影子心里都会像避瘟神一样躲得远远的。
  
  (三)
  幼儿园带过妞妞一班儿的琼阿姨,通过考试转正了。也许是缘分,小学的时候,琼阿姨就又带上了妞妞一班儿。
  妞妞心目里,琼阿姨是天。琼阿姨说是正确的一定错不了;琼阿姨不爱见的,一定好不了。一个老师,对学生的影响是终生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说的多好呀。妞妞觉得,琼阿姨并没有不爱见二毛的。虽然幼儿园的时候二毛还曾经烤过麻雀儿,琼阿姨还说过二毛“枣不烂”。
  “二毛,过来!”二毛在校园里就如妞妞避他一样的常常有意地躲避着琼阿姨,校园里就常常能听到这样的吆喝声。
  “我看看,洗手了么?把手伸出来……”听到琼阿姨的吆喝,二毛是只好慢吞吞的走过来,极不情愿的伸出手。
  “看你这两把爪子,掏炭了?脏不脏,端水,洗——”二毛便在琼阿姨眼窝子底下去端水,去洗……
  “腕子上再搓一搓……”琼阿姨不放过一丁点,二毛偷偷抬眼看上一眼,只好仔仔细细的再洗……
  孩子的心是极敏感的。同是呵斥,是非好歹,孩子的心里是极其明白和清楚地。二毛不会认为琼阿姨有一丝的恶意,妞妞更是觉出琼阿姨对二毛满满的爱——甚至有些吃醋呢。
  妞妞想不出二毛值得琼阿姨爱见的一丁点儿原因。淘气的就像猴子一样,常常一道一道汗迹的大花脸,那两把爪子几乎就没有白净过……吃醋归吃醋,妞妞心底里相信琼阿姨是对的。
  二毛也的确一天天地长大了,并且似乎变得懂事了不少。
  
  (四)
  “安全是天”校园里天天都在强调这样的口号了。没有健康,再大的财富也是零;没有安全,再好的成绩也是零。校园安全事故频发的今天。的确,说成绩是生命线,但是听说过因为成绩不大好而停职的吗?一旦出了安全事故,“一片否决!”——这是领导常常开会强调的了。宁可画个圈子守着你,也不敢放手半步出事故。
  妞妞一个人这样想:我们好多实实在在的生活中离不了的本事,难道就都要偷偷地学么?一个人出门是偷偷儿开始的,骑自行车是偷偷儿的学会的,用煤气灶热水泡方便面如果大人知道了,肯定是不行的——妞妞自己也是偷偷地学会的……
  邻村里搞了一个水上乐园,学校石处长在全体学生大会上强调了:“即使有家长陪着,也不能去!给你家长说,非要带你去水上乐园,先到学校签一个与学校无关的协议……”
  曾经,爸爸打工回来,带妞妞在水上乐园玩过,租了游泳衣,还吃了烧烤。一来爸爸常不在家,二来还要花钱。妞妞心里是想着去玩,但机会的确不多,何况学校还多次强调不准去呢。
  二毛就去了!还是没有家长陪着去的!还遇到了石处长!
  “二毛停课回家反思一周!”全体学生大会上,石处长这么强调,“班主任琼洁,也要写出书面检查,交回教导处。班级量化考核归零!”
  杀一儆百,一百多号学生都呆若木鸡地看着石处长。
  妞妞突然生出了满满的怜悯:就在那个摆着几摊麻将的家里,二毛能反思一个什么结果呢?
  “自由几天再说!”二毛倒是满不在乎地回家了。
  
  (五)
  黄土坡下槐树庄的老老小小没有人不知道二毛的。自小到大,邻里乡亲就是“二毛,二毛……”叫大的。这些年,路过槐树庄的人也没有不知道的二毛的:二毛打的饼子好吃,正宗稷山味儿,酥的掉渣渣的!
  已经读了大学的妞妞记得:那次二毛回家反思了一周后,再没有到过学校。妞妞还知道:琼阿姨还去过几次二毛家,劝说二毛返校。
  二毛没有再上学,饼子打的梗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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