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图书馆的回忆

缅怀一个人有许多种方式,没有人说得出哪一种方法最好,恐怕连逝者本人也说不出。

下班时候走在路上,忽然之间就觉得,有很久都没有去过图书馆了。

我现在想要讲的,或许是你们从未听说过的最奇怪的一种。

有关图书馆的回忆,最早应该是在小学。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妈妈是某个学院的图书馆管理员。印象中,她的家里总是有很多借来的书,她的妈妈总是喜欢看书,看电影,做手工,给她织各种各样的帽子、围巾和手套。我曾一度非常羡慕朋友的妈妈,觉得她气质高雅,不流于俗套。而我的妈妈,却总是忙于工作,对于这种小布尔乔亚的生活好像不是很感冒。

我的父亲是一名图书管理员。许多年前,当我还小的时候,他经常把我带到他上班的地方,让我跟那些散发着灰尘气味的旧书做伴。或许因为这样的耳濡目染,我从小就对那些纸质书有一种亲近感,哪怕没有别的娱乐方式,也能捧着一本大部头津津有味地看上一整天。我成了一个性格孤僻的书呆子,不喜欢社交,也没有什么朋友。大学毕业后,我回到故乡小镇,去父亲工作过的图书馆里上班。那感觉是如此自然而然,就好像一本书按照书脊上的编号,找到了架子上属于自己的那个位置。

图书管理员的生活好像很悠闲的样子,那时的我暗想:我喜欢看书,将来长大了,就当个图书管理员,每天沉浸在书的海洋,和温润如玉的文化人打交道,该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图书馆的工作很清闲,在电子化阅读的时代,热衷于泡图书馆的人已经寥寥无几。我像一个守墓人一样,照看这些无人问津的书本,偶尔接待一下前来“扫墓”的人,却不用与他们多说一句话。

第一次接触图书馆,是在高中。严格意义上说,那并不算是什么真正的图书馆,书是学校组织大家捐献的,放置图书的房间好像是个挺大的资料室。我当时是班里的生活委员,老师任命我顺便当图书管理员,负责登记借出和换回来的书籍。一开始我还饶有兴致,后来也不知道忙什么,总之是登记出现了混乱,好几本书怎么也找不到了,记得当时还为是否要赔偿损失而惴惴不安了好久。于是,这件事成了我心头一个小小的阴霾,让我一回想起来就觉得头疼。

博尔赫斯曾说过:“上帝在克莱门蒂诺图书馆的四十万卷藏书中某一卷某一页的某一个字母里。我的父母、我的父母的父母找过那个字母,我自己也找过,把眼睛都找瞎了。”我不信上帝,但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像是在寻找什么。


一个秋雨绵绵的午后,图书馆收到了一批赠书。我翻开一本,看见扉页上一枚小小的红色藏书印,便知道又有某一位嗜书如命的老先生去世了。我将这些书整理登记,编撰条目,贴上索书号与条形码,擦拭灰尘,一层层码放整齐等待上架。

上了大学,空闲时间多了,我开始把图书馆当成了消磨时光的好去处,不光是我,整个宿舍的人都爱往图书馆跑,有的人是去看电影,而我更爱借书。我喜欢在一排排的书架前慢慢地踱着步,在一股清淡的霉味中间,细细挑选心爱的书籍。有些书年代久远,早就失掉了封皮,图书馆就用牛皮纸糊在书上,再用钢笔或细细的毛笔重新写上书名,有时我看着封面上或是龙飞凤舞,或是细细描摹的手写体,会发一回愣,想象着写字人的脾性。有些书很新,看起来乏人问津,抽出来一看,都是些散文、诗歌,对于血气方刚的大学生来说,这样的书,确实不对他们的口味。有些书的书页旧得发黄,仿佛一碰就要碎掉似的,有些书也很旧,却是被太多人借阅,而损伤惨重。

一口气干了两个小时,我累得头晕眼花,决定停下来休息一下。烧水泡茶的间隙,我随手从书堆最上面捡起一本薄薄的小书,翻开一看,是一本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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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了起来,从第一首诗的第一行第一个字开始,我就依稀感觉到,自己像是找到了一直在找的东西。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我细细咀嚼那些诗句,像饿了太久的人手捧琼浆玉液,舍不得一口咽下。

致我所怀念的你们

那些诗来自一位我从未听说过的诗人,关于她的介绍只印了寥寥两行,连张照片都没有。只知道她用笔名写作,真实姓名不详,死于二十年前,年仅三十一岁。在诗集中间,我发现了一张图书馆的索书单,索书单上写有书的名字和一个借书证号,笔迹工整有力。我将相关信息输入电脑中查询,发现借书人曾经是这座图书馆的常客,却有好几个月没来了。但借书人的借还记录中并没有这本诗集,因为在此之前图书馆里根本就没有这本书。

我早已记不清在图书馆看过了多少本书,只记得文学类的书籍可能都被我翻了一个遍,记得最清楚的是读完了池莉的全集和哈利波特全集。有关国内和国外现代文学的基础,恐怕就是那个时候打下的。也就是在那时,我对现代文学产生了一种深沉的爱,爱它的写实,爱它的冷静,爱它平静下暗涌的波涛。读一本好书,常常能让我静静地思考很久,很久。少年不识愁滋味,的确,是那些沉重的书籍,带着我品尝了世间百味,在我终于尝遍愁滋味的现在,它们带给我的领悟,早就融入到了我的血液中。

为什么图书馆的索书单会夹在私人藏书中,又为什么会在绕了一大圈后回到这里?单子上的借书人是谁,与老人是什么关系?又或者他们其实是同一个人,只是用了不同的名字?

那个时代,手机并不流行,也没有什么电纸书,然而,那却是我读书最多,最狂,也最陶醉的时候。记得读研的时候,每天晚上抱着一本书,可以从半夜看到第二天清晨五六点,同屋的人呼呼大睡,只有我独自亮着一盏孤灯,在为作者精彩的文笔而拍案叫绝,兴奋得难以入眠。废寝忘食,这个词形容爱读书的我,的确是再合适不过。

写诗的人究竟是谁,长什么样子,曾住何处,过着怎样一种生活?


我找不到答案,只能反复地读,像鱼潜入水底。诗人和她的诗变成我黑而幽深的梦境,隐藏住所有秘密。

每次去图书馆借书的时候,总有个小小的尴尬:我的名字和当时一位大红大紫的影视明星同名,借书处的老师总是一手拿着我的借书证,一边用带着怀疑的眼神扫我一眼,仿佛在看我是不是照片上的这个人。久而久之,我也就习惯了,还会和认识的老师聊上几句。每次,当我抱着一堆小山也似的图书出来的时候,老师总是说:“又借这么多。”其实,我一个人的借书证是远远不够用的,非得借来两三个人的才行。结果每次,从图书馆出来回宿舍的路上,沉甸甸的书都累得我双手酸痛,可是心,却像高高飞翔的小鸟,欢快至极。

三个月后,当第一场冬雪悄然落下时,我竟然见到了那位借书人。他四十多岁,中等身材,面庞清瘦,衣着朴素。当我在借书证上看到那串熟悉的数字时,激动得差一点叫出声来。但图书馆内的寂静提醒着我,让我咽下了呼喊。

当时师大分两个校区,东校区和西校区,中文系在西校区,而我在东校区。听说西校区的图书馆中,文学类的书简直多极了,我一直渴望着能去西区一睹图书馆和中文系女生的风采,可不知为何一直没能成行,或许是路途遥远,又或许是东区的书,我还没读完吧。

我用监控设备偷偷观察他的行动,看他像个幽灵般在走廊与楼梯间穿行。我看着他走进空无一人的旧报刊区,从架子上找出装订在一起的报纸,小心地摊放在桌上,一页一页慢慢浏览。突然间,监控器里的借书人抬起头来环顾四周,盯着摄像头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巧妙地挪动坐姿,让身体挡住面前的报纸。几秒钟之后,他把报纸翻到下一页,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在那短短一瞬间,我确定他干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记得当时特别讨厌图书馆里面的代书板,一大一小,大的拿在自己手里,小的在取书时放在架子上书的位置,用来保持相对固定的图书位置。我常常在借完书后,忘记拿出小的代书板,结果就只好返回去到处找,为此还被老师说了几次。

闭馆之前,借书人来到我桌前,将那本薄薄的诗集轻轻放下。我刷了条码,却不着急立刻递还给他。那一瞬间,对谜团的好奇心占了上风,我决定打破沉默,冒险与陌生人说话。

按说,图书馆是年轻男女最容易产生情愫的地方,比如两个人同时抽出架子上的一本书,然后女生羞红了脸,男生故作大方把书递给女生说,给你吧,两人因一本书而相知相识。再比如在图书馆上自习,两个人无意眼神相撞擦出火花,或是两脚不小心碰在一起,由此萌生出一段纯纯的校园恋情。于我,这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且不说师大图书馆架子间的过道很窄,两个人只能背靠背才能通过,而且面对着一堆旧兮兮黄乎乎的书,在一个略带霉味的空间,我觉得两个异性同时抽到的可能性基本为零,女生爱看的纯情小说和男生喜欢的武侠小说,根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架子。至于上自习嘛,我只能告诉你,阅览室到处都被考研复习的学生占领了,桌子上到处贴着“×××已占”的白花花的小纸条,满桌子铺天盖地都是复习资料,别说眼神相撞了,谁都没空抬头看你一眼,两只脚碰在一起倒是可能会因为谁占了自己的地方而打起来。像我这样不是晨型人的,好像就没几次成功占据图书馆的位置。再加上后来占座之风愈演愈烈,老师就要求不让带复习资料进去了,那我还进去个毛啊,老老实实去教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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